尋根記(一)

出嫁

南岸村/畔塘村

會講英文的弟弟

會講英文的兒子

姑婆

出嫁

廣東南海縣南岸村的一戶蔡姓人家,大姐明天就要出嫁了,張燈結彩的家,上下都喜氣洋洋的忙個不停.嫁妝, 拜祖,上頭和出門儀式等等的話兒讓爸媽和到來賀喜的親戚們都忙得不可開交, 頭昏腦脹的.  三弟阿衡沒有什麽話兒能幫上 滿懷著心事找了一個空當兒,拉著很疼他的姐姐細細的訴説心中話. 那年還是晚清年份!

‘姐,明天你就出嫁了,我不捨.我知道你嫁到李家是幸福的,姐夫永哥又是很好的人,我真的代你高興呢! 但我總是不捨你!’ 阿衡緊緊的拉著姐姐的手.

‘傻孩子,姐也不捨你和二弟. 我嫁都不太遠, 畔塘村[1]只是幾里之遙來囘也只不過是一天半天的事情,我會常常回來看你的. 乖孩子, 你要孝順父母,好好的做人,努力讀書, 姐會念著你的. 不要難過. 姐夫跟我戀愛結婚,嫁給他我是幸福的, 他家境也是富裕的, 我嫁過去的生活應是不錯的.’

阿衡就是我的爺爺。, 在我出生前三年1943離世. 我對他的事知道的不多! 我爸媽沒有跟我提起很多上一代的事,我也沒問!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墓地和遺留下來照片中那書生般的臉孔.乙酉年西曆1886年出生屬鷄.我也是.有時候看著他的照片覺得我跟他很相像!

我嫲嫲有一個漂亮的名字 “少卿”,姓潘,番禺人. 在我的印象中,面貌娟好. 小時候我常常住在嫲嫲家裏,有她陪著,護著,事情就圍繞著嫲嫲,叔叔,姑姐一家,對很久前就不在的爺爺自然沒有什麽的牽挂. 但不等於我不想知道更多他的事跡.

南岸村/畔塘村

我自小就有一位金表姐常出現在嫲嫲家裏. 她説過她家是在畔塘村. 我懂得她的時候她大概是二十來嵗, 比我的姑姐大幾嵗. 對我和嫲嫲一家很親近,常帶我到處玩.但我弄不清楚她跟我們蔡家的關係,只知道是表姐,叫李佩霞,乳名阿金,有十個兄弟妹,有幾個叫阿鳳,阿牛,阿九和阿十的.金表姐後來嫁了給姓禤的(我喊他禤哥),大兒子叫志中.

大概十年前還記得她帶著一點鄉音説:’你們的鄉下是南海的南岸村,我們的是畔塘村,你的姑婆,阿衡的姐姐嫁了給我們姓李的.她很好,常常寄錢回家供弟弟們讀書.’

我應該沒見過這個很顧家的好姑婆.但又好像在哪裏見過.印象模糊的我一直沒有搞清楚這方面的事.但有一些感覺金表姐他們一家一定就是姑婆的後人? 而被她資助讀書的阿衡爺爺,聼嫲嫲的描述應是一位很牛又勤奮的讀書人吧.這樣的根,這樣的情,我們後人能不去追尋嗎?

會講英文的弟弟

惠羅公司 (Whiteaway, laidlaw & Co. Ltd.)是20世紀上半葉一個重要的英資商行,分佈於亞洲許多城市.  爺爺蔡伯衡在香港讀過書,懂英語.

嫲嫲常語帶溫柔的跟我説: ‘你爺爺以前在英國惠羅公司上班是一位做了四十年的出納,他不大説話,很文靜’.當年我還是小子一個,聼不出嫲嫲話中帶著深深的眷戀和懷念.那時爺爺已經走了大概十幾年左右,五十來嵗的她還是念挂著! 時光倒流説起來爺爺應該是晚清時間來到香港,是很早的香港人.爲什麽來現在暫時還無可稽考.當時的社會,在英資洋行做出納是高級的職位,需要有貴人推薦和提供擔保的.又是何人幫他?

那個年代,受英語教育是很了不起的事,何況是一個出生在鄉下的阿衡? 他是怎樣來到香港的? 誰讓他進學校,後來還有本事在日治時期開辦了一家小織造廠,打棉紗和織襪子養活了一家人.金表姐當年也在織造厰織襪子,住在爺爺家.這一切的故事應該是引人入勝?

我香港的出生登記籍貫一欄是寫著”南海”. 那地方當時是廣東省的南海縣. 今天南海已改棣屬佛山市内的一個區,根據地圖今天南岸村還是存在的.南海和南岸這兩個地名對我來説神秘又吸引!南海這地方歷史文化源遠流長,是珠江文明的發祥地之一,尤其和嶺南文化有著深厚的關連.那裏孕育出很多傑出人物包括康有爲,詹天佑,黃飛鴻等人.

會講英文的兒子

我爸爸在香港華仁書院受教育,英文也了得. 我把他學校給他的成績單留了下來. 那些用墨水筆寫的文件,信封和郵票(1937年郵chop)都極盡懷舊的能事,看到七十幾年前的他寫的一封求職信的今天,歲月的變換前人已走多時,如今見字如見人的感覺還有點如此的不可思議!信中英文用語和鋼筆書法是如此的Classic.我要用英文classic才能表達那字體的綫條是如何的規範和優美,就好像是跟著copybook寫的一樣,同意嗎?

姑婆

‘永哥,現在時世變得很壞,畔塘的生活已大不如前.我南岸二弟和三弟已經去了香港,他們說那裏情況比大陸好,你看我們一家要不要也跟著去香港呢?’

‘老婆,你的看法很對,我們一家連根拔起去香港是好事,明天我就跟弟妹們商量.’

這樣他們李家大小便去了香港,金表姐常常笑著說:’我爸是瑪麗醫院厨房的大厨,你爸常常去他那裏吃免費餐!’李永先生就這樣的養活了一家多口.

某一年,我還是七八歲左右,爸帶我們去親戚家拜年.那地方依稀記得是在港島石塘咀. 細小而暗淡的小屋子住著兩個老人,一位看來混沌矮小的老婆婆,戴著一雙厚厚而很殘舊的圓形眼鏡,坐在床上蓋著厚厚的一堆棉被;還有一位行動遲緩的老伯站著招呼我們.家境看來不是很好,屋裏還堆了很多雜物,沒有好坐的地方.我爸讓我喊她”姑婆”.他們説話很慢而且帶有很重的舌頭音,很多時我都聼不清她説什麽,也沒有興趣聼下去,無聊的坐著等著要離開.

坐了不久我就不耐煩嚷著說”爸,我們什麽時間走?”

“好,我們很快就走.”爸說.匆匆的説了幾句,放下了一些錢就帶著我們離開了.

第二年我們還是去了一趟,之後便沒有再見.小孩無知的我也沒有向我爸問清楚那位姑婆是誰.很多年後,很久很久才由金表姐口中知曉有關爺爺的姐姐嫁到畔塘村的事.金表姐去年過世了.這個謎至今還是讓我嘀咕著那位老人是否便是爺爺的姐又或者是同樣叫姑婆的另一房的親戚.寫到這裏我帶著迷惘和遺憾,可能因爲我實在深切的懷念著從未謀面的爺爺和她的姐姐,當年嚷著想快點離開那位’姑婆’家可能錯過了至親的情緒的確爲我引起了一點無名的内疚! 最近我才聽從禤哥(金表姐97嵗的丈夫)説她外母很早就離世了,從來都無緣跟她見過面!


[1] 畔塘村在廣州附近,GPS可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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